18, 8月 2022
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刺

他根本就还是个孩子。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,清清秀秀的眉眼,却闪动着和年龄不符的毒恨和阴狠,被他欺负的,最大不过十五岁,不是少女,是幼女。抢劫、身陷囹圄。一个师范学校的学生,将来是要教书育人、传道授业的,如今却坐在铁窗里面和我相对而视。
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”

他竟然莞尔,好像我在问什么很可笑的问题。然后开始给我循循善诱地讲解:“你看吧,我老爸爱上别的臭女人,和我妈离婚了。我妈和我跪着求他不要离开,他都不肯,那么绝情。我妈难过得自杀,躺在医院里,只剩一口气,我给爸爸打电话,是那个臭女人接的,我说让我爸来一下,我妈想见他,那个臭女人竟然说:‘都已经离婚了,还见见见,见个鬼!’结果我妈到死都没能再见上我爸一面。到现在我没有吃,没有穿,没有爸爸妈妈疼爱,都是那个臭女人害的!你说,我该不该报复女人?”

“可是,”我心痛,“因为臭女人害了你和妈妈,你就要害别的女孩子吗?你可知道,你的行为,给她们造成多大的痛苦?”

“我管她们痛苦不痛苦,谁又管过我痛苦!”

……

谈话进行不下去了。这个孩子心中有根刺,是别人给他扎上去的,然后他又拿出来像匕首一样乱刺,把身边的人扎得鲜血淋漓。可是,谁心里又没有一根刺呢?若都以此为理由报复世界,人间早就变成血池。人行世间,不会诸事顺利,天灾、人祸、打压、排斥、厌恶、挤兑,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。人很多时候就像是切成片的菠萝,被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拿牙签扎着来吃。虽然痛,但是,总不能因为如此,自己就拿刀把别人切成片,插上牙签扎着吃。

一休和尚的母亲是天皇的妃嫔,却受宠遭嫉,怀着小一休就被皇后逐出皇宫。一休空有高贵的皇室血统,一生都是庶民待遇。才五岁的小孩子,应该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,就被母亲送到京都安国寺,做了高僧象外集鉴的侍童。他好容易适应了没有母亲在身边的日子,对恩师产生如父亲一般的深厚依赖,师父就去世了。他痛苦至极,甚至对生活感到绝望,决定投湖自杀。幸亏他的母亲探知此事,派人去把他救活,否则,世间就少了一个高僧。

就这样,有父亲等于无父亲,有母亲,母亲又不在身边,恩师也离自己而去,他没有怨天尤人,仍旧潜心修炼自己。一个雨云低垂的夏夜,他正在琵琶湖的一艘小舟上冥想,突然一声鸦啼传来,竟惹得他惊叫起来,顿时大彻大悟,感到所有烦恼不安尽行消失。当他把这体验告诉后来带他修行的大师,大师说:“你已修成阿罗汉,但仍未成正果。”一休答道:“若是如此,我乐得成阿罗汉,并不在乎修成正果了。”大师点点头道:“你真的是个已修成了正果的人了!”

真的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刺,只不过有的人痛不过,把尖朝外,狠狠扎向世界,有人能忍痛,尖刺朝向自己。朝向自己的人,疼痛促就成长,哪怕戴上荆棘的冠冕,也在疼痛中保守住做人的正道,提炼属于自己的圣洁。渐渐的,疼痛变得越来越轻微,甚至能够被忽略。生命的画卷徐徐展开,更美的景色等着自己的到来。终有一天,一切伤害都成过去,满目都是盎然生机,就像丘处机的《忍辱仙人》组诗里之一首所写:“春日春风春景媚。春山春谷流春水。春草春花开满地。乘春势。百禽弄古争春意。泽又如膏田又美。禁烟时节堪游戏。正好花间连夜醉。无愁系。玉山任倒和衣睡。”

到这个地步,有刺无刺,又有什么差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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